重剑无锋
大师
在我前两年的大学生活中,大师就像一场噩梦,挥之不去。

大师是我在老家就厮混多年的朋友,2001年和我一起来到西安。——那年,他是整个安庆市唯一一个考上西安美院的。军训一结束,他就忙不迭的来找我,满脸亢奋,拍着我的肩膀:“太有缘了!咱哥俩都在西安啦!这四年咱就不要分开了!”——说着,他紧紧搂住我的肩膀,一顿狂拍。

“你他妈的把手放开……”,我愤愤的甩肩膀。

后来我才发现,大师这句“不要分开”可不是说着玩的。每当周末早晨,我揉揉眼醒来,就开始躺在床上琢磨:“今天怎么过呢?……很久没运动了,打打篮球吧?……上周的书看完了,还回图书馆,再借两本?……天气不错,也可以考虑去上自习……再要不,约个MM出来逛街?……”

突然电话铃响,大师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卢十四啊?我是你老大!我马上去找你,你不要乱跑哈!”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今天是周一啊……

对大师来说,这实在是快乐的一天:快到中午时来到西工大,小弟卢十四早已恭候多时。用一个多小时对卢十四讲各种笑话并逼着他和自己一起笑。中午拉着卢十四去吃饭,那张嘴十分辛苦:一边往下塞饭一边往外喷最新的艺术见解。看到卢十四被熏陶的样子大师相当满意。饭后要在西工大校园里散步,卢十四当然义不容辞的全程陪同充当向导。一路上继续刚才的艺术话题时政话题体育话题并即时评论每一个路过的女人。同时还要以每三句话一次的频率拍击卢十四的肩膀,卢十四有义务对每一次拍击都做出正面回应否则就要继续保持拍击状态直到卢十四给出回应为止。散步到西工大体育场当然要为广大西工大同学表演一下脚法。至于卢十四,让他在场边看好衣服即可。面对卢十四每一次“该走了吧”的召唤大师都会以“等我再进一个球”作为答复。……晚饭时间同时也是精彩镜头回放时间,必须事无巨细的向卢十四指出自己今天在场上都有哪些精彩表现:“过人,过人,再过人,转身射门!——差点就进了。”卢十四有义务对此表示赞同并发自内心的肯定其球星地位。如果卢十四因为偷看MM跑步等原因遗漏了某个精彩镜头,那么就必须反复精确描述当时的场景,直到卢十四感到身临其境并再次得出“大师果然是球星,大师永远是我老大”的结论为止。临走时丢下一包脏衣服嘱咐卢十四洗好晾干自己下周再来取,顺便拿走卢十四一条崭新的毛裤用来过冬。——周末就这样结束了,坐在公交车上,大师心中欣慰的感慨:“这是多么快乐的一天啊!”

就在同一时刻,我悲伤的坐在宿舍里,不想说话,不想动。看到那包脏衣服,我知道大师下周还要莅临西工大参观指导。我想我上辈子一定造了很多孽。

最夸张的一次,大师曾在我考试前夕跑到我宿舍住了七八天。我每天吃饭得带着他,自习得带着他,凌晨两点我看完书,还得小心翼翼和他挤一张单人床……如果当时我手头有一把铁锤,后来也就没马加爵什么事儿了。

大师之所以如此垂青于我,原因有二:一来西安美院的新生都住在荒郊野外的南区,条件艰苦,确实多有不便;二来他确实没拿我当外人,如果我俩换个位置,他一定会欣然接受我的骚扰,既然如此,那我当然也应该欣然接受他的骚扰……

大师精血旺盛,一刻都闲不住,早在小学时代就曾经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到江边找师父练武,风雨无阻。有些人天生聪颖,有些人天生健壮,大师属于后者。他也没怎么刻意练过肌肉,可胳膊一屈,腱子肉便鼓出一个大包。健壮的大师有两个人生理想:一是让每个人都知道他是球星,二是让每个质疑他球星地位的人学习领悟第一条。大师的字典里没有“传球”这个词,对他来说足球的全部意义就是过人,过人,过人,最后过掉守门员将球带入球门。虽然这样的情况从未发生过,但他还是能找出无数铁一样的事实来证明自己的球星地位。比如说:“今天我进了个任意球,全场都在喊我球星!”;又比如说:“上半场我们被打进6个球,下半场我上场之后就大为改观,只被打进3个球!”

最让大师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是这样的:某次美院的校足球赛,他用一个漂亮的狗吃屎动作赢得了一个点球。大师十分激动,决定亲自主罚。站在门前12码,他自信的看了看球门,又看了看战栗的门将,再看看眼前的皮球,吸气……助跑……射门!球打飞了!

那一刻大师激动不已,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众所周知,踢飞点球是无数伟大球星的宿命:比如普拉蒂尼,比如济科,比如范·巴斯滕,比如罗伯特·巴乔……而今天,我,大师,居然也在一场生死攸关的淘汰赛中踢飞了一粒点球。这说明了什么?啊?说明了什么?大师啊大师,你居然一直以为自己是人才,这实在太可笑了,你分明就是个天才……

“唉,这就是球星啊!”,大师回味起那个伟大瞬间,不由得流连不已。他走着走着就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低着头,插着腰,满脸忧郁:“1994年的玫瑰碗……巴乔的背影……就是这样……”

“你现在的造型很好,很完美。继续保持,不要动”,我柔声对他说。然后我走出几步,捡起一块板砖,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拍了下去。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我会觉得大师到西工大来其实也挺好的,那就是当大师召唤我去他们学校的时候。我满怀悲怆的倒两趟公交,再做十几分钟摩的,终于来到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美院南区,晴天一身灰,阴天一身泥。到了之后顾不上旅途劳顿,就要帮大师做各种体力活,接受各种美术教育,聆听各种周星驰都无法理解的无厘头笑话,——听完之后还必须很开心的笑。大二寒假之前,我帮大师搬家到校外租的房。那一刻我疑心大师是不是在床底下藏了个机器猫口袋,各种稀奇古怪的家当层出不穷。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七八个大号编织袋扛上车,卸下车,搬上楼……大冬天的出了一身臭汗,内衣全部湿透,贴在皮肉上捂着。——我上辈子真的造孽太多了。

过完寒假开学,大师又召唤我过去。这一次是他们搬家回本部,所以我要帮他再把那些东西搬出来……尽管是我亲手搬进屋的,但再次看到这些宝贝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完全回忆不起当初是怎么搬进来的。眼前波澜壮阔的景象让我不由得很有点佩服自己。此时我已毫不怀疑自己造孽过多触怒天神,遭此报应纯属活该。想当年有个叫西西弗斯的家伙,也是触怒了天神,于是要将大石头推上山,滚下来,再推上山,再滚下来……我如今的遭遇和西西弗斯如出一辙。如果我就此精尽人亡,公安干警看到我的尸体,一定会敏锐的发现此案和当年的西西弗斯案作案手法十分相似,肯定出自同一名变态连环杀人狂之手。

——当我又一次将大小包袱扛下楼,装上车;当我全身湿透筋疲力尽的坐上车;当汽车启动的那一刹那,我居然奇迹般的挤出一点力气振臂欢呼:“你他妈的终于从这鬼地方搬走啦!我他妈的再也不用来啦!!……噩梦终于结束啦!!!……”

大师对我,一贯真心实意,无微不至,有任何好事儿都不会忘了我。哪怕只是帮我买一双价廉物美的军用棉鞋,哪怕只是在展销会上奋力帮我弄个精美的钥匙挂,哪怕只是每次请我吃美院周边最好吃的盖浇饭……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情意却深重。大师生活艰苦,能力有限,他对我已经完全当得起义气二字了。——在所有这些事情当中,大师帮我的一个小忙让我感激涕零永志难忘:那一年赶上某女同学的生日。我张嘴一句话,大师就托他同学帮我刻了枚篆体印章,刻着那位女同学的名字。如此别致的生日礼物让女同学深感惊喜。我心花怒放,觉得再帮大师搬家十次也愿意。

大师经常莅临西工大,并将“指导”二字落到实处。有段时间,他以一个艺术家独有的敏锐视角发现:你们水房的锅炉陈旧斑驳,很有个性嘛!第二周,他就扛上油画装备到路边画西工大水房锅炉。这幅作品倒是平平无奇,关键是水房附近来来往往打水的同学很多,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只在机械制图课上画过图,看到大师如同看到外星人,眼神中带着惊奇、膜拜、敬仰……大师就在这种眼神的环绕下埋头作画,神情严峻,一副全神贯注只当身边众人是空气的样子。我觉得这比他在球场上赢得膜拜有前途得多。

回到本部的大师生活上优裕了不少,他终于可以有一点时间来考虑人类、宇宙之类的宏大命题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渐渐发现全部答案都写在《圣经》里。他认真的对我说:“我要皈依主,我要做基督徒。”

他没有开玩笑。

对我来说,大师信教这件事至少有一样好处。在以往,每当他对我狂喷低俗无聊的黄段子,我都无计可施。他自己越讲越开心,简直乐不可支,同时还猛拍我的肩膀和我找共鸣。我咆哮,我怒吼,我哀求,我缄默……都不能让他闭嘴,唯一的办法就是陪着他“哈哈哈”,满足他的成就感。——而现在不同了,每当大师又开始得意忘形的像一群苍蝇那样嗡嗡嗡,我就强压住满心抓狂,脸上流露出严肃而又痛心的神情,郑重其事的说:

“大师,你忘了什么是七宗罪么?……”

大师猛醒,一脸惭愧。——这个世界清静了。

——万能的主啊……哈利路亚!!

自从我发现大师是认真的信教,我就再也不对他的信仰表示任何异议,——无论当面或背后。我十分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大师命途多舛,少年时家中惨遭横祸,父母双亡,成为孤儿。从初三开始,他的一切几乎全靠自己打拼。这么多年来,他孑然一身,在茫茫人海中奋力挣扎、不甘沉沦,最终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国内一流的美术学院,克服诸多困难顺利毕业。他真的太苦了,太不容易了。从少年时代就没人照管,他却全凭自律,不仅最终成才,而且人品端方,没有沾染任何坏习气。如此艰辛的人生是我们普通人所无法体会的。大师是坚强的,但他毕竟也是人,他内心最柔弱的地方需要有所寄托。如果上帝能让大师的内心得到安宁,那么我将为他感到欣慰。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身世,加上后来又走上了艺术道路,大师的很多想法都显得简单、幼稚、混乱。他是个有着高度社会责任心、正义感的人,但他对社会的认识总是简单肤浅。比如说,每每聊起时事话题,大师就很容易就狂躁冲动。在他看来,世间一切不公正、不合理的根源就是贪污腐败、人心败坏,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是个不折不扣的愤青。毕业后他在广州工作。有一次他带我去广州的上下九逛街,看到一个城管和一个卖土特产的维族大爷对峙起来。这可不得了,大师看在眼中,脑海中飞快的浮现出“欺压百姓、蛮横城管、野蛮执法”等关键词。他义愤填膺,大步走上前去,站在一旁抱着膀子怒目而视。城管和维族大爷又僵持了几个来回,他终于忍不住上前插嘴……

我那个焦急啊!满头汗如雨下!

说句实在话,当时的情况并没什么恶劣之处。上下九一带对于小摊贩有什么管理规定我们不清楚,但那位城管绝对没有半点野蛮执法的迹象。他和那位维族大爷僵持对峙了很久,要动手早动手了。但他一直十分克制,只是一再低声坚决的说“请你离开这里”,连句高声粗口都没有。当然他神情有几分凶悍,但面对拒不服从管理的小贩,难道还要他春风满面笑容可掬?

而大师是考虑不到这些的,我给他摆事实讲道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一个是城管,一个是维族大爷,这一场景迅速在他脑海中简化为“强势欺压弱势”的符号化模型。看他那样子,俨然是要和城管动手了。我吓得搂住他奋力往外拉,大师却奋不顾身使出一身蛮劲……我操,大哥我求求你了!你不是真的要打城管吧?!

好不容易使出吃奶的力气我才把大师拉出来。大师,服了你了,出来逛街你都能害我出一身臭汗。而大师此时兀自怒火中烧,目龇欲裂。他歇斯底里的对我咆哮:“#¥%&&¥#!”

操!老子也怒了!我声嘶力竭的还以更为猛烈的咆哮:“¥&(%#(*&%%¥##!”

就这样,在广州最繁华喧闹的上下九,每个在那天下午出现的人都有幸目睹了这样一幕奇观:一对感情出现危机的GAY,矛盾爆发,于大庭广众之下相互痛骂,脸红脖子粗。——人们不禁感慨:时代进步了,观念开放了,连同性恋都这么明目张胆敢爱敢恨了。

回去的路上我俩都一肚子火,谁也不说话。大师低头大步疾行,突然猛一脚踹翻路边一块铁牌。

回头想想,大师真是傻得冒泡,但又单纯得那么可爱。——我还是宁可交这样的朋友。

大师的感情生活来得迅猛直接,去年10月他开始恋爱,今年五一他就结婚了。早就听说潮汕女孩贤惠温良,如今居然有潮汕女孩能忍受大师这种全身臭毛病的家伙,果然此言不虚。有了家室的大师似乎成熟了一点,他回忆起“双GAY大闹上下九”的往事,颇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当时谢谢你拉住我啊……我是有点冲动了……”

少年时代,大师给我画的一张素描至今贴在我家墙头。那时大师的功力还不够,画得有点走形。看日期,写的是“1999年5月1日”,转眼八年了。那时大师就一个人住,他们家也就成了一帮朋友的据点。夏天的时候,他会在冰箱里拿瓷盆冻几坨冰,几个朋友到了便人手一坨冰块,吭哧吭哧的啃。那冰块冻得死硬,牙口不好根本啃不动。

八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偶尔相聚,各自都在打拼崭新的人生。大家变了很多,又都没怎么变。二十多岁,身体已经发育到顶点。但在思想上,每个人都还在蓬勃生长,还看不到止境。我希望这个过程能更持久一点。我还希望思想在走向成熟的同时,不要丢掉一些宝贵的东西。比如大师那颗赤子之心,比如那年夏天凉爽而又死硬的冰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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