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 李洁非:钟山碑文事件

2016-02-16 李洁非 话题1217 话题1217
话题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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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7俱乐部,2005年12月17日成立,是一个以中青年学者为主体的学术文化团体,每年出版一本《话题》,对当下中国社会的诸多面相,观察、记录、分析精神生活的流变,破虚妄,列谱系,播新知,将新闻历史化。

   

有个成语叫“树碑立传”。关于碑的由来,宋代孙何《碑解》有个解释:“古之所谓碑者,乃葬祭飨聘之际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从石者,将取其坚且久乎?”可知碑是出于纪念、记事之用而设,起初为木制,后来欲其长久,改用石料。现存最古碑刻,据说是存于泰山脚下岱庙的《封泰山碑》,系李斯为秦始皇东巡所制,王安石诗:“勒石颂功德,群臣助骄矜”指的就是它。碑刻在汉以后大盛,与文学、书法关系密切。尤其书法,那时纸帛稀贵且易朽毁,很多重要的书法作品都赖碑刻保留下来。比如“魏碑体”,即纯属刻于石上的书法。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唐,如今所见唐人书法,多从碑上拓来,而非原迹。

碑这东西,说起来哪儿都有,埃及人、罗马人、印度人都玩过,但不知怎的,我总觉着碑是独具中国特色的一种文物。比如,碑以至于林,这种景观别国恐怕是没有的。还不光是碑林,我在中国各地旅游积攒下来一个印象,便是发觉很多时间都在看碑,不论皇家陵寝还是江南私家园林。中国教化之核心的礼制,就其仪式来说,也是对于碑的一番讲究,若能把儒祭牌位配享的沿革搞清楚,你对儒学基本就有发言权,大抵,如果说基督教的奥妙在于教派,儒教的奥妙则在于牌位配享,而这东西的实质就是碑,只不过采取的是原始的木制形式。还有一点,碑在中国的用途、含义,也显出别处所没有的广泛。一般会以为碑是正面的,引申出来甚至是表彰和称颂。但在宋代,偏偏出现了一块昭显“罪”、“丑”的碑,也就是有名的“元祐党人碑”,上面刻了三百零九个人名,其中有《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大文豪苏东坡。原来,这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各位名字被刻上石碑的“奸人”,重者下狱,轻者贬窜,未经赦免,不得回京。这在宋朝乃至整个古代,都算一件大事。类似的与碑联系着的风波,还有好些。比如1918年11月的北京,为庆祝“一战”胜利,各校放假三天,“旌旗满街,电彩照耀,鼓乐喧闹,好不热闹”。而“万种欢愉声中,第一欢愉之声,便是‘好了好了,庚子以来举国蒙羞的“石头牌坊”(即克林德碑,北京人通称呼石头牌坊),已经拆毁了。’”这段描述,引自陈独秀《克林德碑》一文。他苦恼地看到,夹在协约国中间忝为胜利国之后,中国人得到的最大满足,就是把为向义和团事件中被杀的德国公使克林德谢罪而建的碑,捣毁了。当时可能还没有想到要创建中共的陈独秀,认为这是愚昧的举动,足以说明“将来义和团再要发生”。果不其然,整整五十年后,红卫兵在中国各地,也不知放倒过多少块石碑。当然,距今天较近的,是1976年丙辰清明事件,"TIANANMEN事件"。其实主要发生在一块石碑附近,大家看看当时留下的照片和纪录片,花圈和挽幔顺着人民英雄纪念碑基座,一层层堆上去,直至碑体半腰处,真的是好壮观,而国人对于碑的火热情怀在这幅图景中也真是表现得无以复加。

谈古是为说今。讲了一堆与碑有关的闲话和故事,其实意在引出刚刚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虽然不大,却也给中国本就丰瞻的碑文化,添上相当有趣的一段插曲。

却说公元2009年12月3日,有纪念碑在江苏南京中山陵梅花谷揭幕。不知是否有好事者统计过,同一天,各地所立之碑小大各色共计多少,以中国之大,有几十块、上百块估计不成问题。但是,偏偏这一块起了波澜。此碑身形硕大,以一通体巨石造成。查了一下,长12米、高4.8米、厚1.6米,重136吨。在下未及亲睹,只见过照片。当时就想,假如规模不如此宏伟,比如大小仅可桌面,不是那么一副赫然在目的样子,事情也许不会闹得这么大。

(图:余秋雨撰钟山碑)

但关键不是石碑的体形,而是内容。碑上刻有一文,连同属名、标点符号在内,凡338字(WORD统计,不计空格)。碑上有文,实属平常,又短小如此,本不该生此“惊世骇俗”之效。根子都在碑文作者身上。这位作者,文名素著,被封过大师称号。也正因为是大师,他被隆重礼聘为这篇碑文的作者。这倒很合于惯例。在中国,碑文作为旌表手法的一种,很在意出自何人之手,有条件都会讲究,乃至攀比。因为如果碑文乃“当世名公某某亲撰”,不但有面子,不但光大门楣,也从权、钱两方面显示了实力。“文起八代之衰”的韩退之,就是历史上最热门的碑文作者之一。《容斋随笔》卷第五,记刘禹锡回顾韩愈一生,专门提到当其在世之时权贵如何争相致请“公鼎侯碑,志隧表阡”,竟至“一字之价,辇金如山”。明代大宦官、人称“九千岁”的刘谨,权倾朝野,他建玄真观也以能够讨得大学士李东阳的碑文为荣。以这些故事为验,我们也就明白钟山碑文为何要劳那位作者的大驾。坊间议论,质疑人家资格,说什么配不配;我倒要请教,这么大一个名家、名流、名士,他若不配更有谁配?有人骂钟山管理者瞎了眼,有人骂这位作者厚颜无耻,我觉得全都没有道理。就管理者来说,请谁写这篇碑文,确实要把名气名望放在首位,他们的选择合情合理。至于这位作者,则更无辜,是对方求贤若渴,而他盛情难却,并非自己哭着喊着削尖了脑袋去写这篇碑文,却平白为此被吐了一身口水,真是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诚然,碑文水平令人不敢恭维。可谁能否认,近二十年来这位作者恰恰是我们这个文明古国文名最盛的人。他的书动辄行销╳╳万册,他的粉丝数以百万计;他在CCTV受到崇拜,在上海被视为“市宝”,在浙江拥有“故居”,只差为他建座生祠供奉起来。所有这一切,第一,真真切切,第二,没有一条是他争来的、要来的、抢来的,全部是别人送上门来。就事论事,不得不替这位作者打抱不平。碑文事件以来,说实话,我对那些说三道四、品头论足一点不感兴趣。有人不惮其烦,拿着碑文逐段逐句乃至逐字予以批点,摆出通电全国的架势,斥其不正、不雅、不当以至不通,简直迂阔得可以。明摆着,事情的实质根本不在这篇碑文,而在这篇碑文之前已经发生的一切。

我是认真替这位作者辩护的。我认为他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钟山碑文给我的感受,虽无法让人去称赞他,但我确信他为这篇文章付出了最大努力。碑文虽然缺乏质量,却绝不缺乏认真。他竭其所能,你可以说他技止此耳,却不可以说他敷衍了事、偷工减料。一旦如此,我不知道人们还有任何理由责备他什么。而有些人的逻辑更是奇怪,照他们的意思,这位作者面对赞誉、掌声、大师封号及其著作的巨大市场效应等,均应退避三舍、坚辞不受,理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叫什么话?你以为他是姚重华抑或雷锋转世么?说到底,能够得到那一切,换了谁不也照单全收?这位作者声誉日隆以来,与之作梗、刁难者一直不断,我历来不以为然。我觉得这些人既搞错了对象,也搞错了方向。他不需要为自己的好运出来对大家说声“抱歉”,至于他们,真正应该做的事情也不是对他缠住不放,而是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

我们不能装糊涂。这是一个失去高度的国家,和一个没有高度的时代。古人慨叹于“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现在的中国,我看并非“世无英雄”,而是英雄无光、竖子吃香。所谓“庶民的胜利”,真真正正是我们这时代的特征。见贤思齐之心,早已飘到九霄云外。为什么?因为晚近数十年,移山填海的努力、愚智易位的趋势一直未断,国人心中的精神高地可谓荡然无存。这未必没有好处,毕竟中国文化缺少民主根基,“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一类文化歧视过于严重,所以,打破一些东西是合理的。问题是,凡事以适度为宜,不能矫枉过正。类似“知识越多越反动”、“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思想,完全抹去智愚之分、贤与不肖之别,搞到最后,成了“白卷”光荣、粗鄙可恃、无知者无畏。慢慢下来,文化品秩完全瓦解,文化口味一泻千里。

像“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之笑,贤者戚焉”这样的道理,自古成立,而今谁把它当回事?失去敬畏,没有高卑,浅薄而不自惭,陋俗而无怯意,已成基本的精神状态。

人,还是应该有敬畏。敬畏,意味着心中存有精神高度,知道世间事物分好坏良莠,从而去努力掌握区分的能力。往小处说,这关乎个人进退;往大处说,甚至是国家、民族祸福所在。我觉得民主跟金钱其实有几分相像,本身是中性的,关键看被什么人用及怎样用。如果不辨愚贤,民主带来的结果恐怕非但不是优胜劣汰,反而相反。目前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社会的多元化迹象是愈益明显了,普通民众的话语权有相当的增加,至少在文化领域如此。在书店、电影院、电视频道这样一些场合,他们随时随地对文化产品进行选择,实际上也是一种投票。但看看他们的投票结果,说真的,很不怎样。当把民主交到民众手中时,你却发现只是增加了他们犯错误的机会。这不禁让人替中国捏把汗。当然,根本原因不在民众本身,而在于他们被成功地与精神高度疏离了。就眼下而言,有投票权而没有精神高度,不过是把钟山碑文作者“公推”为大师,这算不上什么。我只期盼,遇到更大的事,我们不要陷入类似的境地。因此建议大家还是多读书,尤其是读好书、不读烂书,充实一下精神,开阔一点眼界,提高一些鉴别力——既为民族的将来,也为自身福祉。

钟山碑文,是这时代的一个很好的收获。我认为它鉴证了很多东西,包括中国文化在这几十年间的蜕变以及人们的审美需求、文字口味与能力等等。我要求它得到保护,作为二十一世纪初对中国碑文化的独特贡献,传诸后世。

附:余秋雨所撰钟山碑文

华夏大地,美景无数,却有寥寥几处,深嵌历史而风光惊人。其中之一,在南京钟山之麓。此地山雄水碧,古迹连绵,徜徉其间,步步皆是六朝熏风,南唐遗韵;隐隐可见大明王气,伟人身影。每当清秋时节,重重悲欢归于枫叶,滔滔故事凝于静穆。山岚夕阳,明月林禽,真可谓中国文化之最高诗境也。 

钟山风景,美则美矣,无奈龙虎际会,风雨苍黄,历尽浩劫,日渐颓芜。所幸得逢盛世,重新打点江山,南京人民于甲申之年启动整治宏图,斥资五十亿,搬迁十三村,移民两万余,增绿七千亩,新建栈道,呼集物种,辟出诸多公园,重修两大陵墓,一时气象万千,如画卷新展,岭苑初洗,经典再现。金陵古城,自此更可俯仰岁月,迎迓远近;中华文明,由此增一聚气之谷,读解之门。主事者命余作文,方落数语,已烟霞满纸,心旷神怡。 

    余秋雨己丑秋文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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