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妙笔

2017-06-19 和菜头 槽边往事 槽边往事

关于写作我写过许多文章,回复里总有人说文字难写,总说缺乏训练,也总是有人来问我所谓“提升写作水平的秘诀”。那好吧,今天我就公开分享一个案例,给你讲讲普通人如何在寻常日子里写出妙笔来。


父亲节这天,我的朋友一毛不拔大师在微博上搞了一次活动。请粉丝在留言里写一下自己或者伴侣喜当爹那天的历史或者感悟,然后由我选择其中最喜欢的一条,一毛不拔大师会赠送作者一台AirX空气净化机。


前后一共收到了512条留言,我选中的那条是这样写的:


备孕四个月终于看到了验孕棒上的两道杠,我故作镇定地给老公看,他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呆呆的看了将近一分钟,说了一句:“那家里的螃蟹咋整?还吃吗?”

---@邵雅思念


这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普通人在不经意之间写出了非常绝妙的文章,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有人可能反对,觉得这一共也就72个字,如何算得上是一篇文章?这当然是一篇文章,而且在我看来,相当于一部微型剧,情节非常完整。备孕四个月到验孕棒出现阳性反应,这是第一次转折;满心期待的妻子,唤醒丈夫,告诉他这个消息,但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反应,这是第二次转折;失落的妻子听到丈夫睡眼惺忪下凭借本能回答的一句话,这句话和即将到来的孩子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妻子却在这一句话里获得了最大的安心,这是第三次转折,标准的三幕剧结构。@邵雅思念只用了72个字就完成了,比大多数国内作家和编剧要强太多了。


为什么在512条留言里,我唯独喜欢这一条?因为它非常真实,非常生活化,因此也异乎寻常地温暖动人。


在512条留言里,许多夫妇写确认怀孕时的狂喜,写生育孩子时的痛苦和紧张,这么做并没有错,也并非不真实,问题在于:人人都会那么写。人人都会那么写,比拼的就是文笔,产生的效果只有共鸣。而@邵雅思念并没有选择任何一种巅峰时刻,无论是惊喜的巅峰,还是痛苦的巅峰,她选择了一个较为平静的时刻来描写。但是这一点,就已经确定了她处于不败之地。因为,要表达极大的安静,需要着力描写的是那一点点动静,比如静夜里万籁俱寂,突然一声鸟鸣;要表达极大的震动,需要着力描写的是那一点点不动之处,比如山洪来袭前大地震动,一小片安静的树叶。


怀孕是一个小家庭里的大事。许多人用流泪、欢笑等等描写来刻画这一刻,或者说,从记忆里拿出这样的材料来表现这一刻。但是,从纯粹的技巧上来说,什么要重大?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大人物?如何体现这种大?大,就是大到不能直接描写。怎么样写秦始皇的威仪?上来不能写他的相貌,他的衣着。而是应该写他的宫殿何等宏伟,在御道上下跪的士兵是何等凶猛,周围的臣子是如何气不敢出,最后才是他出场。太阳光芒太过强烈,所以,我们只能通过物体的反射来观察它的威能,而不是用眼睛直视。同样的道理,怀孕是大事,那么就不能直接说怀孕。


他们家说螃蟹,丈夫在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之后,第一句话是:那家里的螃蟹咋整?还吃吗?


我并不怀疑,这句话应该是当时丈夫真实的反应,因此它构成了最为绝妙的一句,承载了成为父母那一刻所有的重量。为什么那么说?因为怀孕的意思是一个新生命即将来到一个小家庭,而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本质上意味着生活的改变,生命的改变。原来两人世界的生活要发生改变了,原来的一个别人家的儿子,一个别人家的女儿,现在要变成自己家里的爸爸妈妈。所以,改变才是实质。


在这里,变化体现在吃蟹上。丈夫本能地反应是:蟹还吃不吃?原因无外乎几点:1、蟹性寒,对孕妇是否有利?对胎儿是否有利?2、太太喜欢吃蟹,是不是再吃一顿再忌口,还是就此彻底不吃了?3、蟹挺贵的,真不吃倒掉,挺可惜。


动人就动人在这里,丈夫的所有考虑,都围绕着他的小家庭,而且第一时间就已经把孩子带来的变化考虑在内,准备为了孩子的到来,立即的发生变化,适应这种新情况。在这一瞬间,没有爱不爱,没有眼泪惊呼,没有捂住嘴唇咬住手指,没有那些戏剧化的东西。只有非常现实,非常真实的考量:孩子来了,蟹该怎么处理?这就是寻常日子,这就是普通人家。


妻子向丈夫通报怀孕的消息,其实是要看丈夫对此的反应,看的不是欣喜或者是厌恶,开心还是逃避,而是多大程度上接受这个事实,而且是否做好了迎接变化的准备,是否准备和自己共同承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和所有引发的改变。这里丈夫的回答堪称完美---那家里的螃蟹咋整?还吃吗?所有的接纳,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责任感,都在这句话里了:变化即将到来,为此已经开始调整做好准备,大家一起肩并肩把小日子过下去。现在,我们从螃蟹开始好了。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非常平实朴素的一个问句,但是丈夫的担当,决心和勇气,都已经体现出来了。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没有把即将到来的孩子,置于家庭的最高处。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依然是夫妻之间的感情。所以,要问一句,你那么喜欢吃蟹,那还能不能吃了?单凭这一句,太太就应该知道自己没有嫁错人,和自己结婚是因为喜欢自己,而不是为了有后。


好了,@邵雅思念在写那段的话时候,考虑过以上任何一句我写的话没有?我相信根本没有。她只是凭借她的本能,如实地记录下当时的场景。哪怕她写出来了,估计也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写得有多么好,自己在无意之间触碰到了写作的秘诀。那么,这个秘诀是什么?


这个秘诀告诉我们:诚实地记录你的生活,选取那些你认为有趣的片段,不要用文辞去做修饰,不要考虑文字的长短,不要在乎结构和文笔,写下来就好。真实自有它的力量,生活自有它的意蕴,天然自成蕴藏了一切妙笔的可能。你所能做的是如实地记录下来,别用你的笔把它给搅乱了。这样的话,普通人也能写出神来一笔,让职业作家都为之赞叹。因为,其中拥有职业者所不具备的纯真力量。


题图摄影:Sergey Klimkin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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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附带说一句:


许多人在网上写了一堆自己记忆中的《深夜食堂》场景,有人认为搜集一下那些场景就是一部好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错,那些都是一些片段,一些情感,一些感触,根本做不了任何剧或者电影。戏剧的筋是压力,和人在压力下的选择。那些动人的片段,不过是选择的结果。没有筋的东西,再多人点赞,也不是戏